我的寻梦追梦之路

作者:美国洛杉矶越剧团王建华

梦的种子是童年栽下的。四五岁的时候阿婆常带我去看越剧,我喜欢戏院里闹哄哄的场面,喜欢卖五香豆,卖瓜子的吆喝声,更喜欢台上花花绿绿的戏服。阿婆说我进了戏院子从来不哭着闹着要回家,两只大眼睛总是滴溜溜的围着戏台转。每次听戏回来,一路上蹦蹦跳跳,依依呀呀乱唱一气。比我大6岁的姐姐和她的一帮同学常常用各种各样的彩珠把我打扮起来,让我披上被单,站在床上唱戏,她们拍着手说我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有一天,我梦见自己穿着苹果绿的蝴蝶袖连衣裙,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坐在长长的条凳上看戏。忽然台上的演员不见了。我从条凳上跳下来,到处找啊找啊。只见一个大房间里挂满了红红绿绿的戏服,真漂亮。我刚刚伸手一摸,戏服就变成了一位翩翩书生。那书生一手执扇,一手拉着我走到戏台中央。大幕打开,灯光晃眼,我不知所措的站着,台下笑声,掌声一阵阵响起来——

长大了,最爱看越剧《红楼梦》《追鱼》和《西厢记》。痴情的贾宝玉,风流倜傥的张生和月色下仰天长叹的张珍都是我寻寻觅觅的角色,徐玉兰老师成了我崇拜的偶像。 2001年初,钱惠丽和十几位戏曲界名演员访美演出来到洛杉矶,她俊美儒雅的扮相,细腻酣畅的表演,一曲《哭灵》把我魂牵梦绕深藏心底的爱勾了出来。饭桌上我说想跟她学,不料她竟把我引荐给徐老师。钱惠丽带走了我临时录下的“想当初”和“哭灵”两段唱,也带走了我的希望。忐忑不安的等待中传来了惠丽给我的好消息,徐老师听了我的录音,说我唱得不错,尤其是念白,比普通越剧爱好者强多了,徐老师决定收我这个学生。从天而降的喜讯让我激动,让我兴奋,我的偶像真的成了我老师?我真的可以面对面地和徐老师讲讲话,听听她平常说话的声音?我不是在做梦吧?

2001年6月19日,我在华侨大厦举办了拜师仪式。我恭恭敬敬地向徐老师鞠躬,献上一束鲜花,徐老师送我一套她的艺术集锦,我如获至宝,众多戏曲界泰斗和名人见证了这一时刻。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和徐老师独处,听老师讲如何放弃个人得失演好戏,听她讲演红楼梦的趣事,听她讲拍摄集锦的故事,听她讲演北地王的惊险—- 徐老师教我如何用气,如何发声。我想马上开始学老师的经典唱段,但那时候根本买不到伴奏带。徐老师从汪秀月师姐那里要来一盘磁带,上面有皇帝与村姑几个唱段的伴奏,她让我先学唱起来,还特意请人为我赶制了练功衣,教我抖水袖和甩水袖的要点,还送我宝玉哭灵的戏服。后来我演出的戏服、头套、帽子和靴子,几乎全是徐老师亲自为我操办订制的。我的追梦之旅就这样开始了。

我在舞台上演的第一出折子戏是《红楼梦》中葬花一折。“想当初”的小腔和滑音特别多,这段感情戏对于刚刚开始学戏的我难度很大,我有点怯,不敢演。徐老师不断地鼓励我,说我的演唱和念白都不错,只要掌握好人物的感情就可以了。我没有受过戏曲专业训练,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走台步。面部表情和水袖的动作看录像勉强可以模仿,地位和台步就不行了。2002年我专程回到上海向老师学戏,徐老师亲自一招一式一遍又一遍地示范,讲人物的感情和潜台词,纠正我的发音和咬字,那一年她已经80多岁了。后来我在洛杉矶的舞台上演过许多戏,相隔万里,无法常常当面请教,我就在越洋电话的一头唱,而徐老师则在另一头教。我亲身感受到徐老师对越剧艺术的追求与执着,我感觉到,徐老师是用生命去爱越剧,作为她的学生,我不能丢老师的脸,我必须认认真真地学,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海外华侨和美国人民了解越剧,喜爱越剧。

刚开始我们人很少,只能在别的团体演出时插一个节目。每次社交活动,我不是宣传律师楼的业务,而是发越剧团的名片,谈话也都是围绕越剧展开。多年后我发现我的越剧观众增加是以大大减少我收入为代价的,不过我从来没为此后悔过。刚开始我提到越剧,人们总以为我说的是广东粤剧。渐渐地,知道越剧的人多起来,社团活动时一见到我就说是唱上海越剧的来了。越剧在洛杉矶露脸多了,网上有人放我们演出的报道,于是越剧爱好者们找上门来,队伍一点一点地扩大。

2006年庆祝越剧诞辰100周年起,我开始每年举办越剧专场。不敢租大剧场,因为费用大,位子也多,怕观众不够,填不满场子。于是租用了一个400多人的正规剧院,灯光音响字幕等一应俱全,此后十多年,我们每年都在这个剧院演出。剧院虽然不大,费用却不少,还要开新闻发布会,登广告,外加一本精美的节目单。那时,上海人联谊会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为了节省费用,节目单不敢花钱请人设计,更不敢在洛杉矶印刷。 我请上海的朋友帮忙,找到一家免费设计的印刷厂,电话上来来回回讨论很久,趁自己回上海时去确认设计,然后把沉重的节目单背回洛杉矶。记得第一次在上海印节目单,我去印刷厂的办公室谈设计修改,刚好碰到电梯故障。办公室地处19楼,我回上海时间有限,如果当天不确认,很可能来不及带回洛杉矶。问了大楼管理处,他们也不知道何时电梯恢复运行,我只好咬咬牙,一步一步走上19楼。等我事情办完,电梯还没有恢复运行,我只好一步一步从19楼走下来。

第一次演红楼梦是2007年10月。我意识到第一次演越剧专场时布景和道具都太简陋,就和团里另一位主要演员探讨从上海购买部分布景的可能。我们找到卢湾青年越剧团的宋老师,请她帮忙联系专业人士为我们量身定制布景和假山。贾府是富贵人家,我们没有专业剧团的道具,可也得让舞台看上去像模像样。上朋友家聚会,我的眼睛就盯盯上了他们的家具,盘算着可以借用的道具。我先生有个朋友在中式红木家具店任经理,我好说歹说总算说动他借我红木圆桌,但须立下军令状,一旦破损,我必须照价赔偿。好在自家有红木椅子,圆凳和花架等,全部成了舞台道具。我不喜欢去洛杉矶闹市区购物,因为开车停车都很不方便。但为了购买布景挂件,我只好一次次地开车去那里,久而久之胆子练出来了,来去自如不再害怕。小道具都是从上海淘来的,最大的难题莫过于伴奏带。我花了几千元人民币请人做了一小部分伴奏,其他都是从卡拉OK中挖出来拼凑而成。我自己没有软件,拼不了,只好请朋友帮忙。朋友不懂越剧,更不知道哪一段音乐接哪一段。现场没有鼓板师,我们连鼓板都要从录像中挖出来填到伴奏音乐中,工作量好大。白天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只好晚饭后坐下来一段一段地拼接。在电脑无数次荡机,呵欠连连,眼睛睁不开,脑子开始迷糊后,时过半夜才收工。

演整场红楼梦,演主角贾宝玉,对于没有太多舞台经验的我是个巨大的挑战。虽然很多唱段我都熟记于心,尤其是主要唱段早就得到徐老师的电话指点,但表演绝对是个大问题。我再次专程赴上海向老师求救。那一年,徐老师已经86岁,不能一遍遍地示范了,汪秀月师姐先教了我几招,后来老师又安排其他师姐教了我好几次。宝玉甩着佛珠出场的一段我学了好久都不过关,徐老师一着急,连每天雷打不动的午睡都取消了,亲自坐镇。还好,我学得认真,每次离开老师家后总是细细琢磨师姐教我的,终于排练一次比一次顺利徐老师才放心。她告诉我上台不要怕,大胆发挥,记住演戏最最重要的是感情。从上海回去后,大家都说我进步神速,贾宝玉这个人物在舞台上可以站住了。

红楼梦终于上演了,演员们的精彩表演获得观众阵阵掌声。借来的和自家的红木家具给舞台增添了富贵气,画着亭台楼阁的彩色布景是洛杉矶戏曲舞台上没有见过的,一拉开幕就获得观众的阵阵喝彩。中英文报幕和中英文字幕让前来观看的不懂中文的ABC和老外们毫无障碍地看懂了剧情,摄像机记录了他们观看哭灵时擦眼泪的镜头。前台后台帮忙的十几个人全是我当知青协会会长时结识的好朋友,从我开始演专场起,十几年来,她们每年都无偿帮忙,我们之间默契到了连个谢字都是多余的。

2011年我拜师十年了,去上海做个人专场演出,向徐老师,向上海的观众汇报我十年来的努力成果是我的梦想。好朋友们都鼓励我,我先生也非常支持。可是去上海演,和谁搭戏呢?虽然在洛杉矶接待过许多上海越剧院的当红明星,也和她们同台演过戏,她们对我的水平有所了解,但是毕竟在上海演,她们愿意和我这个业余演员搭戏吗?好朋友开始为我牵线搭桥,很快,消息传来,说方亚芬首先力挺,愿意和我搭戏。后来张咏梅和单仰萍也同意帮我,我喜出望外,立刻有了信心。接着上越红楼团当时的领导也表示,为了支持我在国外宣传越剧,可以有偿借用他们的乐队和演员。朋友居然还帮我联系到逸夫舞台的许先生策划这场戏。我请钱惠丽和叶惠贤老师当节目主持人,他们都一口答应。侨办和侨联的领导也大力支持。原来以为困难重重做不到的事竟然一路绿灯,我的感动和兴奋是可想而知的。3位贴心好朋友自告奋勇提出陪我去上海演出,我好感动,好幸福。

我在洛杉矶和上海的演出得到美国当地媒体和上海媒体的关注和报道,上海电视台专门派员做了《美国有个越剧团》的纪实片,中央电视台也做了3D纪录片《美国唐人街》,洛杉矶越剧团名声在外。更可喜的是团里来了好几个得力演员,她们有的表演功底强,有的唱做俱佳,有的虽是越剧舞台新手,但悟性极强,肯学肯练,很快就独挡一面,还担当起许许多多原本我依靠朋友才能完成的事。她们的加盟,使越剧团增添了活力,加强了网上宣传力度。为了共同的爱好,我们每星期六像姐妹般聚在一起排戏聊天。有的团员住得远,来回将近3小时的车程,照样乐此不疲。原来上越的当家花旦定居洛杉矶后当了我们的导演,她要求很高,大家都努力摆脱业余范,直追专业要求。除了年度大戏,我们寻找各种演出机会。有一次送戏去高中,发现有位黑人小妹妹喜爱越剧,我们就教她唱戏,几个月后,她居然字正腔圆地和我合演了一段《惜别离》。我们还应邀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给大学生们演绎越剧,现场表演,现场讲解,现场回答问题,勾起大学生们对越剧的浓厚兴趣。

我和绍兴的缘份始于90年代初。我曾经帮助绍兴的一家酒店引进空调和保龄球设备,此后一直和这家公司的老板和经理保持朋友般的关系。2012 年,裘总率领的明星版梁祝访美演出,途经洛杉矶,我们洛杉矶越剧团的所有演员有幸和吴凤花,李敏,陈飞等明星一起联欢,近距离聆听她们的精彩演唱。2013年,裘总在绍兴举办同唱一台戏—-越剧名家和票友折子戏专场,我有幸和李敏一起合演了《红楼梦- 读西厢》一折。我非常喜欢李敏圆润磁性的嗓音,靓丽的扮相,优美的身段和细腻的表演。我更敬佩她的人品,听说多年前福建越剧团曾有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李敏放下自己的花旦行当去演小生,帮助剧团度过了非常时期,最终迎来又一个春天。在绍兴,我亲眼目睹她循循诱导另一位和她搭戏的票友小生,我自己更亲身体验了她的随和大度,丝毫不摆大明星的架子。

这次应邀参加首次全球越迷嘉年华,参加全球越迷联谊会,倍感振奋。将近十个国外越剧团体和二十多个国内的越剧团体济济一堂共襄盛举,这样一个历时一个多月的活动需要多少人手,需要怎样紧密的组织和配合才能成功啊!借助这次活动,我认识了许许多多和我有类似经历的越友,听到她们热爱越剧的故事,看到她们投入的表演,我想我的追梦之路会越走越宽。 5年前当我在逸夫舞台举办个人专场时,节目主持人叶惠贤老师的结束语是追梦圆梦。有位记者问我下一个梦是什么?我告诉他我的梦想就是我的团体,洛杉矶越剧团,能够回到上海,回到中国,向中国的越剧观众汇报我们多年来努力的成果。寻梦,追梦,美丽的越剧发源地绍兴,你能助我圆梦吗?

此文写于2017年12月,2018年以越剧《西厢记》参加第三届全球越迷嘉年华团体赛,获第二名,此是后话。